[转]闲话昆德拉
“我们经历着生活中突然降临的一切,毫无防备,就像演员进入初排。如果生活中的第一彩排便是生活本身,那生活有什么价值呢?”
这是一个伴随了米兰·昆德拉一生的问题。从这个问题本身我们也可以约略窥见他的思想中所游离的叔本华的悲观宿命论,释迦牟尼的“万物皆空”的寂寥感,存在主义的荒谬和偶然,以及生命的价值、意义难寻的不可知论调。
他认为那种绝望地服从命运安排的看法是懦弱的,是值得质疑的。他义无返顾地坚持:“追求”本身是种错误,生命因之而变得庸俗。
既如此,“追求”便被推上了被告席。昆德拉宣判,“追求”凭借神性天启的荒谬权威,造成了人类的迷信、呆板、沉沦和堕落,使人类成为自己的奴隶而不自知。它用了种种美名和物质利益麻醉人们,使他们最终不过是在无休止地重复前人,走着一条惊人的统一而又单调的路。“追求”的罪名便是;它制造并传布了“媚俗”。
我们的向上精神也许源于愚昧,而我们的进取极可能来自无知。盲目的动力只能造就一代又一代盲目的自我——看似幸福,实质却只是空洞,只是有重量的幻觉。
当“追求”本身受到了层层质疑和解构的对待,当历史老去,变成“苍凉的手势”,还有什么能够支撑自我?叔本华说:“To live is nothing but to suffer !”(人生无非受苦受难耳!)人的存在本身因无所适从而显得荒谬,无理。而认识到这荒谬后的感觉,就是洛根丁式的“恶心”(萨特《恶心》)。
海德格尔指出,自苏格拉底以降,“存在”被遮蔽了。也就是从那时起,盲目的追求在可疑的“理性”旗帜下繁衍滋生起来,渐渐统治了人类。可见,要脱离盲目追求而另找出路是困难的。海氏有保留地给出了一个基础性的建议:“思”。而“思”本身的含义也不过要求人们进行那种萨特所谓的“反思前的我思”,即现象学一元论的“直接面向事物本身”(胡塞尔)。
昆德拉从以上艰深晦涩的哲学思辨中剥除出了形象直观而又切实可行的一条路来,那就是:反媚俗。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里,托马斯是“反媚俗”的。他从不允许情人在自己家里过夜。他拒绝收回自己的文章。萨宾娜是“反媚俗”的,她甚至认为人们团结起来进行反抗侵略示威游行是对个性的强奸。“我不反对共产主义,我反对的是媚俗!”
然而,他们的这一历程都是曲折的,并且最终通达着失败。托马斯屈服于来自特丽莎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萨宾娜则屈从于衣食名利的诱惑——她在瑞士出卖自己的画作就是一种“媚俗”。
正是通过这种失败,昆德拉表达了自己的悲观情绪。这是一种处于心灵底层的情绪。从表面上来看,你欣赏到的或许是一曲关于灵与肉分裂的伤感二重奏,或许是又一出围绕着一个“哈姆雷特式”疑问的人生悲剧——“为爱丧失自己,还是为自己丧失爱?”
自从1967年的《玩笑》到1997年的《身份》,无论写作时用的是捷克语,还是法语,昆德拉始终保持了一种波德莱尔式的“为黄昏作颂歌”的姿态。这固然使他在一味追求“新”与“快”的社会中显得那么与众不同与“古典般的落伍”,然而,谁又能说这不是他自己对“反媚俗”的一种自觉取向呢?
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玩笑》被评论界公认为他“最像小说的小说”,以后的作品则往往散发着浓烈的哲理思辨的味道。本文开篇那个大大的问号,在字里行间若隐若现。你甚至可能产生这样的错觉,即:他是为了更方便地思索他那个问题而设定了这么些个小说人物,使他们在行动中演绎自己的种种推想。他小说里的每个句子,每个字,每个词,似乎都在皱着眉头,托着下巴——如果说《呼啸山庄》是首散文诗的话,昆德拉的几部小说是很可以称作“哲学随笔”或者“论理学小品文”的。
当然,他自己说过:“小说的智慧跟哲学的智慧截然不同。小说的母亲不是穷理尽性,而是幽默。”“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可是,他从未停止过思考。他的幽默正是思考的结果,而非看上去那样,是冲淡哲学思辨之严肃的调节性点缀。而他所接受的存在主义,则因其承认并尊重偶然性,相信“一切皆有可能”,而允许他收获源源不断的幽默,以及产生幽默的灵感。基于此,他的每句话都可能运用了“反语”的修辞法,都可能是连自己也被捉弄的恶作剧。只不过人们因领会能力各有高低,因而读出的幽默便有多寡之分了。
Posted at 08:56下午 二月 09, 2008 by 来不及哭 in 白紙黑字 | 评论[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