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窝故我在
首先这是一本书的名字。在那本书里,“窝”被切分出了四种外延:house(屋),home(窝),family(家),homeland(乡);屋是一种遮蔽,窝是一种自在,家是一种归属,乡是一种记忆。然后举了一堆千奇百怪的例子来支持这一种说法。从自己在荒山开垦出的别墅,到专门用于藏书的公寓;从妈妈的拿手菜到那场早已模糊的离家出走的记忆;从旅居不同国家的大家庭到眷村里的大陆兵——家只是一种感觉罢了,无关地理。
我们无时无刻都要在地球上占据一个空间,用生存斗争的方式争取一个更好的坐标。任何人都不得不把自己的终生幸福寄托于一个处所,30平米的公寓也好,120的跃层也好,还是3层的独栋别墅,或者400平的loft,野心更大的还有城堡,皇宫来填补欲望呢。可是,公寓里可能有最甜美的记忆,而盖茨比只能在带着游泳池的豪华别墅里孤独地开枪自杀,宫里那点破事更是人尽皆知。所谓幸福感觉,一个人站在空空荡荡的房子里是想不通的。
当今宅人铺天盖地,如果暂且把窝定义为一种和家人共同构成的氛围,那么说自己恋家的人可能只是暂时没有找到自由活动的空间,表现得恋家的人可能正在酝酿一颗更大的野心。并不是每一个自称宅男宅女的高级动物都是有“宅根”的,我们无法控制自己的心飞去台北巴黎,飞回家乡的故居,飞到爱人的身边,飞向梦中的那条街,抑或更远。处所终究只是处所,我们终究是要飞走的。这样,“窝”也具备了重重境界,如果换个角度的话。
第一层境界,人在心在。恋家有时候像一种不良嗜好,仿佛一个被过分保护的小孩始终不肯下楼和陌生人多说一句话,这些人多半要被嗤之以鼻。他们死心塌地地要和某个地方同生共死,不是外面的空气不新鲜,而是这座房子已经变成了一座厚厚的围城,很安全。就像1900在走到最后几个台阶的时候义无反顾的回到了船上一样,有人把这当做心理问题,其实,他只不过是一个过分恋家的小孩而已。
我们不是从小在紫禁城长大的康乾,我们不能把自己的全部放心地交付给一个地点。虽然在离开它的时候,我们会想念家里的马桶,会想起家里那台电视的频道顺序,会怀念在自己那张床上每一个失眠的夜晚。很多人有这样的经验,从其他地方一回到家就要生病,其实这都是家的错,不管那个地方有多小多乱,只要踏进那扇大门,我们就很自然地卸下所有的防备,包括免疫力。人在心在,这个时候的我们,恋家恋得多么心安理得。
第二层境界,人在心不在。生活在别处,有人老是这么信奉。于是一场不安分的革命开始在我们青春期的身体里面躁动起来。革命年代水深火热,我们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从写字台前那扇小小的窗户中逃离自己的家,仿佛那个在泰坦尼克上导演浪漫的穷小子,那个正在万人体育场开着演唱会的女明星,那个对着全世界的镜头亲吻奖牌的奥运冠军,就是自己。逃家的愿望多么强烈,这就直接导致了不久以后的追求,浪漫而单纯。有多少伟大的思想是在一个个不起眼的屋檐下产生的,又有多少伟大的人物当初也是像你我一样不安分地在自己的房间里吹一个梦想的泡泡。
尽管昆德拉认为追求本身就是一个错误,但这并不能妨碍我们在白日的天光底下放肆地做梦。
当然更多时候,我们的心不在焉是因为厌倦,或者好奇。已经吃腻了家常菜,已经受不了妈妈的唠叨了,已经厌倦了回家的那条公交线路;改变或者新鲜,而外面有好吃的小笼包,有漂亮的女孩,有花花绿绿的物质生活,有千奇百怪的诱惑,符合我们对于这世界的一切想象。某些时候我们理解中的“生活在别处”,只是一个逃家的借口而已。
不管是什么吸引了你的注意,逃家的理由是高尚还是猥琐,冒险精神,这终究还是一种美德。
第三层境界,人不在心在。终于飞出去了,终于不用再担惊受怕地约会了,终于不用小心翼翼地试探社会对你的友好或者敌意了,那么真的解脱了吗?原来这时候家的角色早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发生了转换,束缚既然已经解开,它反而成了一种牵挂。
一个朋友,刚刚从北京飞回来过年两天,后天又要买着高价机票回去继续没日没夜地奋斗。那么还回来做什么,是个中国人都会毫不犹豫的告诉你:回家阿!注意了,是家,不是多么诱人的宝贝,但是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处所,吸引了我们一生中大部分的牵挂。
看到中国每年春运排山倒海的气势,这种感觉就更加强烈。即使所有的交通工具都已经人满为患,即使火车站票都高得跟硬座一样,即使大雪把我们困在了候车大厅,我们仍然不能放弃回家的信念。回家,这个时候是全中国人最固执的追求。
离开,注定的是漂泊。虽然当初我们是多么希望离开那个已经没有了新鲜感的老地方,但是漂泊带来的新鲜感有限得很,剩下的东西很无语,很残忍,尽管冒险很刺激,但它带来的不确定让我们宁愿选择跟那个老地方旧情复燃。只有回家,才能够安定。
回家的路上,我们惊奇地发现,怎样变成熟。
第四层境界,人不在心不在。这应该是“窝”的终极境界。所谓的“家”,已经不是一个具体的地点或者群体,而是一个概念,是一个只存在于本人的内心的意象。无论他走到哪里,哪里都能为他提供家一样的归属感。或者这个具体的家已经不存在了,或者天生就是大地的宠儿,让他每天都在漂泊,又每天都在为自己营造家的感受。随遇而安,不是说着玩,也不是憋出来的自我安慰。
你可能在上海有一栋豪华的房子,你的一家大小却住在洛杉矶,你难忘的家乡在苗粟,但你自己感到最自在的窝却在台北;你喜欢苗粟的家乡菜,却忘不了巴黎的咖啡,享受在大西洋上飞行的快乐,又难以割舍台北窝里的那只猫。
在这里,家的含义简单又丰富,每一部份都牵扯了你的注意,而曾经留下的每一个脚印终于共同拼凑起一个完整的幸福。
(丫,这套书的名字叫《网络与书》,在卓越上又买了三本,很好玩。后天到,在家等着。)
Posted at 02:24上午 二月 12, 2008 by 来不及哭 in 白紙黑字 | 评论[0]